卧虎 发表于 2018-3-12 01:26:06

晴月佛教小说二题

本帖最后由 卧虎 于 2018-3-13 23:35 编辑



       青尼
       清水镇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,世世代代都不曾出过一个秀才一个官,到了二十世纪末,却一下子出了两个父母官,一个县太爷,一个市长。而且是弟兄俩。他们的母亲便是青尼。       青尼原是清水镇上清水庵里的尼姑——她出生时,家里正揭不开锅,刚一满月就被送到了清水镇上的清水庵里。       当时,清水庵里只两位老尼姑,当地人都尊称师太,平时全是靠在附近化点剩馍剩粥,或偶尔接点针线活换点米面度日。青尼被送到清水庵后,两位师太便是靠这种方式、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。       青尼长到十三四岁,两位师太便开始让她跟着去化缘。       青尼跟着两位师太化缘,从来都是不声不响,只是看谁家孩子衣服破了,拿出针绣巴绣巴,给人补上;见谁家孩子扣子落了,再拿出个布条缝巴缝巴盘个扣儿,给人缀上。这却引起了清水镇大人孩子的注意。       青尼,你缝那补丁就像一朵莲花,太好看了!       青尼,你盘那扣,真像一朵盛开的梅花!可精巧了。       打这起,青尼的名字便慢慢在清水镇叫开。       那时清水镇大户人家,封着婚丧嫁娶,或迎秋改春,需要做针线,都兴去附近庵里请“姑子”。一是借机请庵里的师傅来家供养一段时间,临走捐些钱粮行个善。二是庵里的尼姑心手都干净,做的活也工整,遇着事请她们来家做活,又是念经又是做道场的,显得也排场吉庆。因此一般请的主家,都会特意备一间清净的房子,一日三餐素食供养。活也是不会催的。       青尼的手艺在清水镇一传开,便有了上门请她做针钱的。       凡有人来请,青尼首先便问,让不让带两位老师太?凡说让带,她也不讲价钱,就带着两位师太跟人来家了。       而每到一家,青尼往主家备好房间的大炕上盘腿一坐,基本也就不怎么挪动了。       早晚课在炕上,吃饭在炕上,做针线也在炕上。除了早晚课和吃饭,她便坐在炕上一直做一直做;又眼快手巧,因而尽管她做活讲究,针角密匀有致,一段时间下来也往往是,不但把人家请做的喜事或丧事的衣服做了,连人家一家子的迎秋或改春的衣服也给做了。这样,临走主家不但会千恩万谢地多给一些钱粮,还总要另送几块布料答谢青尼。       一家一家的下来时间长了,就有那大户主妇,动了给青尼说媒提亲的念头。       那天,主妇把两位师太支走,对青尼说,你看,我把你说给一家好过的人家,你愿不愿意?       青尼却只低头做活不做声。       主妇以为她羞涩便真诚地说,你活做的出色,人又水灵受看。我是想你这么一个人儿,孤零零在庵里呆一辈子可惜了,才想着给你说个人家嫁了。       这主妇自然是一番好意。青尼听着听着却猛然跳下炕来。       你要再跟我说这话,我这就走人!她浑身发抖地道。       这话传出去,便没人再敢提这事。       可后来青尼还是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寡汉条子。       新中国成立最初,清水镇附近的庵都解散了。青尼也不得不还俗了。还俗后的青尼不忍舍弃两位老师太,带着她们在哥哥家住了一年多,嫂子眼看多三口人,自己的一群孩子个个饿得嗷嗷叫,终于挺不住,又是好言相劝,又是摔打吊脸子,青尼却只一句话,死活都不嫁。       哥嫂没办法,半夜把青尼一棒子打昏绑了,让偷偷说下的男方拉走,心说生米煮成熟饭也就没事了。谁知半路上青尼被凉风吹醒,让那人把她放下,那人不放,她便一口咬断了手腕上的血管。那人把人拉到家,灯光下一照,见青尼面如黄蜡,手腕鲜血淋漓,眼看就性命不保,便赶紧为她止了血,把她送回了哥哥家。       嫂子用计不成便恼羞成怒。不待青尼身体复原,便整天给她脸色逼他做这做那。两位师太不忍青尼太遭罪,便悄悄离开青尼家,过起了沿街乞讨的日子。       这事后来传到镇政府,镇上的妇联主任便特意赶来给青尼做思想工作。       常言说,走哪说哪。你现在已经还俗,常住在婆家是长久之计吗?       就算你嫂子不为难你,你忍心自己的几个亲侄子侄女整天忍饥挨饿吗?       再说,两位师太都已古稀之年,让她们沿街乞讨你心里好受吗?       妇联主任又是讲政策,又是讲人情,给青尼讲了一下午,后来她告诉青尼,她听说附近村庄有个四十来岁的李姓男子,家里有房有粮,在五六岁上就没了父母,就一个人,没任何负担,也非常实在。       最后妇联主任对青尼说,你要愿意,我就去做工作,让你把两位师太也带上。青尼想前想后,想左想右,便勉强答应,让妇联主任商量商量试试。       结果李姓男子一听说,就传过话来,说青尼提啥条件他都答应,也供养得起两位师太。青尼就带着两位师太嫁到了李家。       还好,青尼嫁过来第一年,丈夫并没强求她同房。且把她三人吃住都照顾的非常停当。后来两位师太实在过意不去,便劝青尼,咱住过来一年,人家没有亏待咱。你既然成了人家的媳妇,就得为人生个一儿半女。青尼这才跟丈夫同了房。同了房,第一年青尼为李家生个胖小子,第二年青尼又为李家生个胖小子。       这可把他丈夫乐坏了。逢人就说,我这是哪辈子积下的福报啊!       却苦了青尼。青尼从小生活在庵里,没下大田干过活。自从嫁到李家,又要下地干活,又要侍奉一家人吃喝,原本就已不轻松。如今又接连添两个儿子。       虽然那个时候,人们都不太重视孩子的基本教育,青尼却把对孩子的教育看的很重。青尼虽嫁到李家,并没放弃同两位师太的早晚课。即便有了孩子,她抱着孩子也没间断过。自从两个孩子会说活,就同早晚课一样,每天下地回来做罢饭吃了,第一件事就是教他们背弟子规、和做人做事应该遵守的一些规矩原则……这事说来话太长。       后来两个儿子一个成为县长,一个成为市长,有人说是遗传了青尼身上的某种秉性;有人说是因青尼早年出家在清水庵,得到的福报好。       青尼却认为,这都是两位师太带给她的福报。       她说,当初若不是为了两位师太,我就不会嫁给李家,也就不会有这两个儿子。如果不是跟着两位师太在清水庵修行学习那么多年,我也就不会那样为人做事,用那样的方式方法影响教育孩子。
      【卧虎点评】融奇崛于平淡,寓高雅于通俗
       语言老到绵实,这样娴熟的叙事功力,全国小小说高研班开班以来的近千名学员中,惟黄红卫是与其并驾齐驱的双子星座。       青尼的深情刚烈,出世还俗,一路写来,融奇崛于平淡,寓高雅于通俗,格调上笔法上甚得汪曾祺的神韵。再一路写下去,一定会在小小说的星空大放异彩!
罪恶的影子
       他自幼被人送进寺院,便一门心思潜心修炼。那时,他的心就如挂在秦岭远天的积雪,虽懵懂未化,却晶莹而清凉。跟着师父学佛念经也精进,跟着师叔学武习艺也得心应手,很快就成了师父的得意弟子。后来老住持圆寂,师父接班做新住持。他作为师父的大弟子和得意门生,理所当然就被拟为接班人。       可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寺庙香客又多起来;禁停了多年的道场法事之风,又在偏远地区复苏盛行起来。开始,附近十里八乡,谁家死人或有事做道场,师父是带上他,后来再有远些的来请,师父就直接交给了他,让他带一帮人去做。内行人都知道,无论是旧时,还是现代,凡是家里死人或有事请做道场法事的,那都是非富即贵且对佛非常笃信的人家。他们在这事上可不心疼钱,往往一出手都是你想不到的数字。因此他每出来做一次道场,不但寺院可进一笔大钱,他也能进不少小钱。而到了僧人卖艺募捐的身影遍及祖国大地的时候,他带一帮人到处游历,腰包就更鼓胀了。       腰包鼓胀起来的他,心也开始跟着动起来。       春天悄至,花儿开了。他出来办事,一不小心瞥见花丛里或树荫下亲热的小情侣,心就开始骚动了。       夏天来临,天热起来。他下山回来稍晚,撞见山下浴河里一个个石床上裸着或正在动作的男女,心便想入非非,彻夜不得安宁。       秋天到了,满山红叶。他一看到亲热的男女,心里就燃着了。       冬天来了,天冷了,下雪了。尽管欲望的烈焰都被寒冷和白雪覆盖封严,可他的心再也回不到旧日的纯静和安宁。       首先让他动心的,是寺院下面尼姑庵里的一个小尼姑。       小尼姑叫幸儿,却非常不幸。她从小父母双亡,原被义父义母收养,后来义父义母却在一年内双双病亡。她四望无亲不愿再在尘世呆,经人介绍就皈依进了这里的尼姑庵。       然而,进庵两年来,幸儿日子也并不幸。       倒不是谁欺负她,佛教寺庵不但戒律森严,等级划分也非常严格。什么级别资格该享受什么待遇,才来的小和尚和尼姑该干什么,那都有明确规定的。这庵原本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尼,腿脚多有不便。幸儿才出家到这,资历最浅,人又年轻,自然是庵里有什么重活累活,比如下山买米买面,抓药称盐,背砖背石,都让她干。同时,也免不了指派她到山上寺院借这拿那。       他——当时作为寺住持的得意弟子和接班人,接来送往,处理寺院一应杂事,自然在所难免——正是在这种心思不净的时候,才注意起经常到寺院跑腿的幸儿的。       幸儿实在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尼姑。人很矮小单薄,面目神态也如看不见的空气一样寡淡索然,总是默默的,即便说话也不甚抬眼,因此之前她每次来寺拿东西传话,他根本就不太在意。       可那一天,他突然就对她动了心。       那天,她先来寺院送了一个小包袱,说是庵主转给住持的,然后扭头就走掉了。可过了一个时辰,她又气喘吁吁跑来。对他说,眼看再过一个时辰山门就要关了,可有个醉鬼躺在庵里就是不走,庵主希望你们能过去几个力道大些的,想办法把那醉汉抬出去。       她说这话时,喘着粗气,就如一个待捕的小鹿祈求活命似地仰望着他,胸脯剧烈地起伏着,起伏着——正因为这剧烈的起伏,她平时毫无生色的脸泛起了一层红晕;正因为这剧烈的起伏,她平时毫无光泽的眸子显出了清澈明亮——他看着她起伏的胸脯,心里猛然一颤,不知为什么,转身进方丈室说明了情况,便随她走进寺后门浓荫遮蔽的崇山峻岭。       世人都知道,有尼姑庵的地方必有和尚庙,有和尚庙的地方必有尼姑庵,却不一定知道凡有寺和庵的地方,必有一条常人不走的秘密通道。       这秘道往往从寺和庵的后门通向崇山峻岭,再从崇山峻岭通向另一方的后门。住在世俗里的人,千里迢迢来到这里,一进寺和庵便烧香,一进大殿就礼佛、许愿、交功德钱。烧完香拜完佛,最多也就围着几个大殿转转,心事了了,也就下山了。谁会去关心庵和寺有没有一条秘密通道呢?何况,世人沿着那石砌的小路上山都难,都怕摔倒,谁又会没事没情的冒着迷路、被蒺藜挂、蛇虫咬、野猪吃的风险,去走那条野路呢?       正因为这条路很少有外人来,那安静和荒芜的浓荫下面,孤男寡女单独行走,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那天,幸儿似乎就有这样的感受,她一直紧张地在离他很远的前方奔跑着。而他,在后面也确实在进行着一场心灵的博弈。       走过陡峭阴森的路段,在寺和庵中间地段的那片野桃林,则让人感觉温暖而安全。那时,正是野桃花要开的时候,待开未开的红色花苞,在阳光下远看如云如烟,近看星星点点,煞是好看。跑在前面的幸儿到了那里便停了下来。他抬头看见,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便在心里翻卷起来。不过,他还没弄清那是什么,幸儿就又朝前跑去。后来,他走过来,见野桃林离路不太远的地方,有一片空旷地带长满了绒绒的青草,很柔软的样子,便想到了床。他远望,觉得远处层峦叠嶂的高山像一堵墙;近看,觉得四周密密实实的古树藤蔓,更像厚厚的一堵墙!       那天,也不知什么原因,他只是静静地走进庵,没让幸儿去喊庵主和其他师尼,而是径直来到醉汉前。他搬运那醉汉也是静静的,轻轻的,没和幸儿说话,也没弄醒那醉汉。只是用一条粗长的胳膊轻轻拦腰掐起那人,把他送到山门外避风避雨的一个所在,轻轻放下便告辞了。       这给幸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。他知道,那天幸儿对着他的背影望了许久。       于是,以后每月幸儿下山置办庵里生活用品,他都会想法下山,想法和她巧遇、顺道。他知道,幸儿作为一个新来没几年的小尼姑,在庵里不但要干最重的活,吃和境遇也都不会好到哪去,顺着幸儿买柴米油盐的道路,他就在各种小摊都买些吃的,他吃也让幸儿吃。他知道,幸儿一个女孩子家,总是背几十斤上百斤东西上山,根本就吃不消,等她买完东西往回走,他便和她顺道上山,帮她背。       这样,慢慢的两人熟了,幸儿不再拒绝他了,他又开始为她操心别的事情。       那时,作为吃素的出家人,在庵里混得最体面的,也不过是来例假或生病时,能开个小灶下碗面,面里能点几滴香油,打个鸡蛋,已经是最好的了。庵主或师尼都一把年纪了,也是需要人关爱的。她们不舒服生病的时候,若是有人能买点鸡蛋香油去问候她们,让她们得到一点人间的温情,她们也不是铁石心肠。他便一次次拿出钱塞给幸儿,让幸儿去孝敬庵主和每一个师尼。       这钱我也没什么用,你拿去用就是。他总是这样说着,把钱塞到幸儿手里。       幸儿见他是真心帮她真心对她,总是温顺羞涩地低着头,不推辞也不说什么。      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,众师尼对幸儿的态度客气了很多,幸儿有了尊严,对他就从友好而慢慢生出情来。第二年,当野桃花再次开放的时候,幸儿再下山办事,他终于壮着胆子带她来到了野桃林。记得那次他和幸儿在那见面时,玫红的野桃花开得如火,幸儿的脸则黑红得如野桃花。他想起从前下山桃花开看到的情景,上去一把把她揽进怀里时,她竟无声无息软得像泥。后来,他终于控制不住,轻轻把她放倒,那厚厚的绒草就真的成了他们的床。       有人说出家人动了情更疯狂。这是有一定道理的。男情女爱原是人的自然本性。遁入佛门就要常年克制湮灭这种本性,长此以往有的佛门中人把这一项阉割了,而另一部分人难免成为情爱的饿鬼。他们一旦把持不住,心堤溃决,情欲自然如洪水猛兽。他和幸儿之间就是这样。那时,到野桃林欢聚,成了他俩无法遏制的热望。       为了不让人发现,他们曾从多个不同的途径,翻越不同的山岭到达那里;为了不让幸儿太累,他总是在约好的某个进山的路口隐秘处等她,接了她背上的重负,然后再各自或保持一段距离往目的地进发。一旦到了地方,他们就会忘记了一切扑向对方。       而实际上,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太短。大家出来本都各负使命,为了避嫌又绕了那么远的路,要按时又不出差错赶回去的话,他们就不能在这里呆多久。而且,他们的身份,套在他们头上的戒律,以及野外不安定的环境,都注定了他们无法尽兴。就如肉吃一口总是香似的,男女情爱也一样,当你跋山涉水历经万难走到一起,温存一刻就匆匆而别,留下的总是无尽的念想。他们的这种短促相聚,总是还没分手就又渴望着下一次的见面了。而下一次见面,他们依然不敢久战不敢尽兴。因此这样一晃两年,他们依然饥渴,依然觉得一切才开始。       那时,他一面对佛像就会想,幸儿是不白也不高,人看上去也很柔弱,可我们是真爱,真爱面前一切让路。然而,当尼姑庵又来一个小妮静心,他又发现自己和静心才是真爱。       静心是佛学院毕业的,比幸儿大五六岁,人长的白净高挑,气质脱俗,看起来不但比幸儿气质内涵,也比幸儿成熟练达得多。因此,初来小庵,庵主和各师尼对她自然就比当初对幸儿,多给三分面子。不过,到底是新来的,人又年轻,每次幸儿下山背米背面,庵主虽嘴上不安排她干什么,却也让她一起下山。       那天,静心和幸儿一块下山,他在街上遇见她俩,静心却一眼就看上了他,或者说她和他,他和她,竟一见钟情了。       当时,幸儿向他介绍,这是从佛学院毕业,才来我们庵的静心师兄!       哦——他应着望过去时,静心明丽的大眼正凝视着他。一时,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……忽而的,就都笑了。       虽然他们谁也没说什么,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悦和花开。虽然还和幸儿处于眷恋狂热中,可那一刻,他却觉得和静心的灵魂更加亲近。       当时,他俩只顾望着对方,都把幸儿忘在了脑后。等他想起幸儿,幸儿正愣愣地看着他俩,见他看过来,便红了脸无声地低垂下头去。       他看到如此光景,就像做了什么错事,脸腾地一下就热到耳根,估计是闹了个大红脸。静心何等悟性,一看顿时也脸红了。       或者在潜意识里,当时大家都明白了些什么——幸儿看出了静心和他的一见钟情;静心看出了他和幸儿之间的微妙关系;而他也看出了她俩看出的这些。       在那一瞬间,一切都无法隐瞒,一切也无法躲避。       可即便看出了他和幸儿之间的微妙关系,静心也依旧爱他。       从此,只要他在附近十里八乡做法事,静心必像牵着一个小妹妹一样牵着幸儿,朝他所在的位置出发。来了哪怕只看上一眼,再搭上车费饭钱,和幸儿一同回去,她也心甘情愿。       而幸儿,明明知道静心老远把她拉来见他的意图,却也既不揭穿,也不反对。       静心见幸儿没反对表示,他若在附近卖艺募捐,便更不愿错过,更要找个下山的理由,拽着幸儿和她一同来观看。       说来也怪,只要静心在,他就会神采飞扬,就会想起许多新鲜的花招,一种无名的力量,也会从他身体里迸发出来。尤其他练了几十年的肌肉块,有静心在,就会散发出一种熠熠的光彩。       总之,静心不像幸儿,静心总能激发他的能量,让他脑子变得更灵透,手脚变得更有力,更利索。她能激发他身上的一切潜能,也包括他身上的野性!       那天,他们避开幸儿,在野兽般的疯狂里,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。而为了安全,中午饭后他们就赶到了野桃林,直到太阳暗下去他们才想起幸儿。       其实,当时幸儿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,她就在风中悄无声息地坐了那么多个小时。       当他和静心面对风中静寂无声的幸儿,都有些难为情。       我、我实在想他,就……不然我会疯掉的。静心要比幸儿直爽得多,她向幸儿解释,我并没有不让他再对你好的意思,我只是无法控制。       幸儿却悄声说,不要这样说。看到你们对视的那阵,我就知道,你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。       幸儿平时是不怎么开口说话的,她这天说出这样的话,实在出乎他意外。他和幸儿私下已经好了两年,他早已把幸儿当成了自己的女人,他当时并没有丢开她的意思。何况那时他觉得自己有很多钱,有一身本领,更有壮实如牛的身体,完全养的起她俩。       因此,当时他对幸儿说,你放心,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。       幸儿则说,我从小寄人篱下,这两年来,你给了我这么多的关心照顾,也让我额外地享受了一份爱,一份原本不该我享受的细致体贴和爱。我已经非常知足了。       末了,还说他俩,既然都到一起爱成这样,就别想那么多了,赶紧下山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去吧!       尤其后来静心有了身孕,幸儿看出来更是催个不停,总是说,快抓紧时间下山吧!再不走,人就看出来了。与其被逐出,不如自己走!       而他和幸儿私通两年,幸儿却从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事。这让他心里非常过意不去。他觉得应该对幸儿负责,因此他决定,带静心下山时,也一定要带幸儿一同下山。       可幸儿却说,我不想还俗!       在佛教,一个女人一生只有一次出家的机会,一旦还俗也就没了再出家的机会。幸儿不愿还俗,他自然是能理解的。他之前也从未想过还俗,他是师父的大弟子,又是得意门生,也就意味着师父将来圆寂,他就是住持,他为什么要还俗呢?可那时,他心意炽盛,身中火燃,被情欲燃烧着的他,只觉得他和静心下山,也不能丢下幸儿,还自以为这是他有责任感和担当的表现。为此,他曾犹豫了一个多月,意思是想说服幸儿跟他们一起走。       而一个多月后,当他和静心终于放弃幸儿,商议好晚上十点在野桃林碰头一起走人时,幸儿却突然出事了。       静心不像幸儿,静心做事既直接又大胆。她那样大胆地追着他的影子跑东跑西,庵主和师尼们岂有不听到风声的。那天,庵主原本是听了有关静心的一些闲话,到她俩住的佛舍转转看看动静,看到幸儿枕头下露出个笔记本,便随手抽出来翻翻,这一翻却翻出了问题。       幸儿的日记里,不但记述了他和她交往的点点滴滴,也记述了她时常目睹他们相爱的眼神、亲热的举动的苦不堪言和生不如死。可她优柔寡断,想忘忘不了,想放放不下。然而即便这样,她在记日记时,也非常小心。她没写“他”是谁,是哪里的,也没写那个“她”是谁,和她什么关系。她只说她进庵时曾发过誓,皈依了佛门便不进肉食,不思男女之事,进了佛门便绝不还俗。事情成这样,不是他人的错,而是业果无处可躲。       这让他非常震撼!       他哪里想到过这些?如果他依然顺风顺水不出事的话,他很可能还会染指第三、第四个“静心”。他从来都不知道,一直都静静无声的幸儿,曾这样痛苦过挣扎过,曾这样想要解脱,却无法解脱;曾这样生不如死!       那天,庵主把笔记本拿走,到了晚饭时拐回来就恶狠狠地杵给幸儿一句,按庵里的老规矩,给——她说着,把一碓窑和着蒜泥的辣子糊,顿在幸儿面前,说,把这塞进去,叫你永不再想男人!       然后恨恨地斜静心一眼就摔门而去。       静心知道那糊塞进下身,人就像下十八层地狱。等主持走远些,就提醒幸儿,做个样子就是,千万别真把那东西塞进去。       可幸儿偏偏报了视死如归的心,等到晚上熄灯休息的时候,她当真把庵主拿来的辣子蒜泥糊塞进了下身。塞进了下身,一向安静的幸儿便闹腾起来。她先是嗷地一声从床上弹到床下,接着便痛苦万端地嚎叫着打起滚来。静心正要扑过来,窗外却隐约传来骂声,静心听了心里惭愧,便停下脚步。等外面骂声断了,她悄悄走近幸儿。幸儿已是脸色煞白,浑身哆嗦得不成个样子。而且,一会她下身就淌出血来。       静心一看吓坏了,赶紧去叫庵主。庵主却狠狠斜她一眼,没好气地说,没事,放进去的是辣子,能不出血吗?不让她死去活来,能断了那念头吗?末了说,不会死人的。回去吧!原来受罚的都这样!       庵主说的当然是经验之谈。在那一带的尼姑庵,凡是有尼姑和男人私通,一经发现很多都这样处置。庵主经过的多了,自然不当回事。       可那时幸儿已经有身孕了。她本人不知道,静心不知道,庵主更不知道。       静心回来不久,幸儿就痛得昏死了过去。静心想再去告诉庵主师尼,她们也不会管。心想把那辣蒜糊清理出来,那里没了那非人的刺痛,幸儿不就好了?便开始为幸儿清洗。可是后来她发现,她把幸儿的两条腿支撑起来,给她清理的非常干净了,她依然在流血,人也依然昏迷不醒。当她意识到幸儿可能有生命危险,不由就害怕起来,一害怕就想起了他,想起了这晚要在野桃林与他碰头的事情。于是,她抱起幸儿悄悄走出后门就往野桃林方向奔来。       那已是冬天,大概是受冷风吹的原因,静心抱着幸儿没走太远,幸儿就苏醒了过来。苏醒过来,便开始在她怀里挣扎       你快走吧!别管我了。我这都是破戒的报应!幸儿说着便挣脱到地上打起滚来。       静心心疼,安慰幸儿,你别这样,你忍一忍,我抱你去野桃林,咱们见了他,带你去打一针把痛和血止住,就没事了。       幸儿说,你是有几个月身孕的人,怎么能抱着我走那么远呢?       静心说,我怀孕几个月身体感觉更有劲了,只要你忍着别乱挣扎乱动,我把你带到野桃林还是没问题的。       静心说着见幸儿不再动,就抱起她继续朝前走。       按说,幸儿又矮又瘦,八九十斤的样子。静心将近一米七的身高,体重一百多斤,又是背着重物走惯山路的,虽说怀有几个月身孕,抱着幸儿从尼姑庵走到野桃林也是没什么问题的。可是走到半路,静心想停下来歇一会,放下幸儿却发现她没动静了。深更半夜的,她怕呀!她一把抱起幸儿便奋命地朝野桃林奔来。一路上,她喊着叫着,希望等在野桃林的他能听到能接应她,可到了地方她也没见他的人影?她抱着幸儿跑那么远的路,原本就累虚脱了,到了地方不见他,又是失望又是担心害怕,天又起了大风。       幸儿,幸儿……静心在无人的野桃林拼命地摇着喊着幸儿。       后来幸儿又在一阵阵痛中醒过来。她问静心,这是哪里?       静心说,这是野桃林。你再忍会。他说和我在这碰头的,也许再等一会就来了。       说着话,她肚子一阵绞痛,就像当初的幸儿,嗷地一声弹倒在地上,接着便嚎叫着打起滚来。可是,那一夜,任凭静心怎么嚎叫,他也没来跟她碰头。       因为那天庵主看了幸儿的日记,在发难幸儿之前,首先就怒气冲冲去了趟寺院。她来到寺院就直奔他师父而来。他不知道庵主都跟他师父说了些什么,师父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话,你和山下小尼姑的事人家庵主都知道了,看看,都写在这笔记本里。说着就把笔记本撂给他。他接过笔记本正要翻开看,他师父说,现在还有功夫看这?人家来找你问罪呢,恐怕还在寺院没走,在哪找你呢!你赶紧下山躲段时间吧!他当时六神无主,全忘了和静心约好晚上在野桃林见面的事,还以为庵主把幸儿和静心都控制了起来,来拿他问罪,赶紧把笔记本往乾坤袋里一塞,收拾几样东西,就拐远路避开尼姑庵往山下来了。       那天直到天黑,他才敢在山下的集镇露面,又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,拐来拐去到了很晚才走进一家偏僻的宾馆。       幸儿的笔记,他是晚上十点在旅馆住下后才打开看的。看了幸儿的笔记,他非常震撼。他不知她怎样了,还有怀孕的静心,他想趁夜里去看看她们,走出来天却下起了鹅毛大雪。那一夜,他心里非常乱,总觉得耳前响着谁的叫声。他哪里知道,两个可怜的女人,都在生命的边沿挣扎。       那一夜,她们连同她们身体里淌出的鲜血,很快便被一片一片的雪花覆盖。只有住在离桃林不远靠大路的一户人家,夜里曾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叫喊。       第二天,他起来,正想去尼姑庵附近打听点什么,就听到路上有人说附近尼姑庵有两个尼姑昨夜失踪了?他刚想问点什么,人又说住在离野桃林不远靠大路的一户人家,夜里曾隐隐约约听到女人的哭声和喊叫声。说是老两口听到声音以为路上有人打劫,走出来大路两边却并不见人影。后来站了一会没声音,老两口回来,刚躺下就听到“嗷——”的一声惨叫,二老惊得坐起,却再没听见声音。他听了顿时心魂收紧,心想一定是她俩了,她俩去了野桃林……他情知不妙,赶紧起身逃往他乡。在他乡,他一安顿下来,就开始打听她俩的消息。       他多希望她俩躲在哪里没有出事啊!可第二年春天,还是传来消息,说雪化后山下老乡到野桃林附近打柴,发现那里有两具搂抱在一起的女尸体。公安上经过检测两人都有流产或堕胎的症状,且下身衣服和地面都有很重的血迹,就定案是趁下雪躲到这里堕胎受冻而亡……听到这消息,从此,他便生活在一片阴影里。虽然他并没因此坐牢和受人指责,可是无论走到哪里,总有个罪恶的影子追逐着他。
   【卧虎点评】本质的区别在内涵
      《罪恶的影子》7600字,字数上是短篇,但结构上亦可谓小小说。压缩为1500字亦精彩。      小说的长中短小,表象的肤浅的区别是字数,内在的本质的区别在内涵。
   【小结】
      小说是感悟的艺术,佛教和佛教小说也是感悟的艺术。      说白了,小说中的故事与人物最终体现的是因果链,佛教和佛教小说最终呈现的是因果关系因果报应。而悟,其实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空白艺术,即不点破,让读者去感悟。不然出迷人兼说迷底,猜迷者便会索然无味。       《青尼》《罪恶的影子》结尾处的解释类似议论,皆可去掉。因为故事与人物本身已充分阐释出了佛教教义,大慈大悲,大善大恶,大美无言处读者自然会感悟,领悟,顿悟。相信自己,相信自己的故事与人物,也要相信读者的智商。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结尾处皆有一段异史氏曰,是在模仿司马迁《史记》的太史公曰,现在以接受美学的角度来看,是弱化小说的多义性和趣味性的,是逊色于孔子《春秋》的“裹贬不置一词而尽得风流”的春秋笔法的。       《青尼》标题好,寓意好,人物血肉丰满,妙在以性格逻辑和情理逻辑塑造人物,大象无形,水到渠成。《罪恶的影子》以人性逻辑写活了三个人物,亦在情理性情之中。《罪恶的影子》建议改为《他们》,以暗喻他们即我们,象征他们的苦难亦人类与他人的苦难。    建议写长篇系列佛教小小说,以微电影跟进。这样不仅是小小说界的独一份,而且也会成为佛教界弘扬佛法真善美的独一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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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《黄红卫小小说五题》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6153f2f80102xicz.html


晴月 发表于 2018-3-12 19:31:01

谢谢卧虎老师的点评和鼓励!也谢谢卧虎老师的指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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